听完部下的汇报,门外陷入了一段短暂且让人头皮发麻的死寂沉默。再之後,那一股露米艾这几日无比熟悉且充斥着强烈压迫感的沉稳气息,死死地停在了她的寝殿门前。
「嘎吱——」
厚重的黑檀木大门被一只生满了粗茧的巨大手掌轻轻地推开了一条缝隙。
阿斯兰?冥夜迈着极其缓慢的步伐走了进来。他身上的黑曜披风划破了房间内的沉闷阴影,身上还带着刚刚结束清晨巡视的冷冽霜气。
这位帝国的大元帅在踏入房间的第一时间,那一双冷冽如刃的深邃眼眸,便以一种近乎病态的审视姿态,死死地落在了大床中央那道看似安静入眠的单薄身影上。此时的露米艾正侧身而眠,半张苍白的小脸陷在柔软的枕头里,胸膛的起伏微弱而富有规律,看起来与往日大病初癒时的姿态并无任何不同。
可阿斯兰无比清楚地知道——这一切,都是假象。
这个女人在对着他撒谎。她身上此时散发出的那股凌厉气息,根本不属於一个顺从的公爵夫人。
阿斯兰微微沉下脸,迈开步伐朝着床榻前走近了几步。他站在床头,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被褥里的妻子。他那敏锐得如同野兽般的目光,缓缓从露米艾那因为剧烈运动後、此时仍旧未曾完全乾涸的耳际碎发上扫过,又落在了她那搭在被褥边缘、此时因为浸染了清晨崖边寒风而略微带着冷意的苍白指尖上。
随後,这位北境的领主缓缓低下头颅,将视线锁定在了心爱妻子枕头的边缘——
那一瞬间,在冰冷的空气中,阿斯兰那双深邃得不见底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狠狠收缩、停顿了一下。
凭藉着战士对皮革与军备物资近乎变态的熟悉度,他一眼就看出了那个厚重的鹅毛枕头下方,此时此刻,正因为塞入了一件坚硬折叠的物体,而呈现出了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微小凸起弧度。那里面藏着的是什麽,他甚至不需要用手去摸,都能闻到那上面残留着的、属於自己胯下战马丽丝的独特汗水味道。
然而,这位习惯了用暴力和强权碾碎一切谎言的冷血公爵,在此时此刻,却做出了一个让整座城堡的将领都会感到匪夷所思的诡异举动。
他至始至终都没有伸出那一只沾满了鲜血的右手去掀开枕头。他更没有当场用那残酷的嗓音去宣读她的罪名、去冷酷地拆穿这个漏洞百出的拙劣谎言。
他就只是那样像一尊毫无温度的精钢雕塑一般,孤独地、死死地站在露米艾的床头。在淡蓝色的魔法烛火照耀下,阿斯兰用那双翻涌着疯狂与占有欲的深沉眼眸,长久地、沉默地俯视着假睡中的女人,就像是在看着一个在这个世界上,平生第一次由神明施舍给他的、还未曾对他彻底说出口的致命秘密。
在这个野蛮的封建帝国里,他掌控了无数人的生死,所有人在他面前都如同透明的白纸。可此时此刻,眼前的露米艾却用这层薄薄的被褥和枕头下的缰绳,在他那由钢铁筑成的绝对统治领域里,生生为她自己的灵魂,挖出了一块他无法涉足的隐秘角落。
良久之後,房间内只有风声吹动长廊的呼啸。
阿斯兰终究是没有做出任何惊扰她的动作。他缓缓收回了视线,转过高大的身躯,迈着来时那般沉重却刻意放轻的步伐,朝着门口走去。厚重的黑檀木大门在他的身後,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随後重新严丝合缝地阖上,将所有的煞气与特权都重新带离了这间屋子。
而躺在床榻中央的露米艾,在听到门锁扣上的那一瞬间,长长的眼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却依然没有在这个世界上睁开双眼。
她依旧在黑暗中保持着侧卧的姿态,假装自己正沉浸在无知无觉的深沉睡眠之中。
此时此刻,死死被她压在枕头最深处的那一条皮革缰绳,在冰冷黑暗的掩护下,正散发着微弱却不容忽视的余温。它就像是一句无声却无比高亢的宿命宣言,在无死角地诉说着这座城堡的每一个人——今天这个清晨,那些关於悬崖、关於日出、关於跨越了权力边界的灵魂奔跑,真真实实、且不可逆转地,曾经在这个世界上发生过。
命运的锁链,已经在露米艾的精准计算下,被生生凿出了一道致命的裂纹。而这一次,这场由静默与理性编织出的伟大反叛,终将踏着清晨的雾气,狂飙向前,直到将整个奥菲利亚帝国的王座都彻底掀翻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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