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那种朦胧的毛月亮,而是一轮将近圆满的明月,清辉如水银泻地,将窗棂上缠枝莲纹的影子清晰地投在地砖上。夜已深,秋虫的鸣叫都歇了,万籁俱寂中只有远处偶尔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苏瑾侧耳听了听。珠帘那边,林清韵的呼x1平稳绵长,偶尔夹杂一声极轻的磨牙,睡得正沉。
她轻手轻脚地从脚踏上坐起来。
赤脚踩在地砖上,凉意顺着脚心往上窜。她没有在意,弯腰从脚踏底下m0出一件东西——那是一本残破的书册,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原来的字迹,纸张泛h发脆,边角卷起,有几页甚至是用饭粒粘回去的。
这是她入府时藏在贴身衣物里带进来的。准确地说,这不是一本书,而是半本书。后半本被人撕掉了,只剩下前面三十来页,最后的几页还有烧灼的痕迹,焦黑的边缘像是狰狞的牙齿,啃掉了大半文字。
封面上,依稀可以辨认出四个字:《治国方略》。
她父亲苏明远的着作。
苏瑾盘腿坐在脚踏上,就着从窗棂漏进来的一地月光,翻开了第一页。纸张已经薄得透光,背面的字迹隐约渗过来,与正面的笔画交错在一起,读起来很费眼。但她不需要看得很清楚——这些字句,她早已倒背如流。
“为政之道,以民为本。民安则国安,民富则国富……”
她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一个字一个字地默诵。月光照在她低垂的侧脸上,照见她眉间那一抹只有在独处时才会浮现的专注。白日里那张木然的脸此刻活了过来,眼睛里有了光,不是泪水,是那种只有在读到自己真正相信的东西时才会燃起的光。
这是父亲三十五岁那年写的书。那年她九岁,坐在父亲书房的圈椅上,两条腿还够不到地面,一晃一晃地看着父亲伏案疾书。父亲写到得意处会把句子念给她听,然后问她:“瑾儿觉得这话对不对?”她那时根本听不懂什么治国什么方略,只会一个劲地点头说对。父亲就哈哈大笑,把她抱到膝上,指着书稿上的字一个一个教她认。
后来这本书刻印了三百部,分发六部九卿,作为三皇子改革的理论根基。再后来,三皇子失势,老皇帝下令将这本书列为j1ngsHu,三百部刻本被悉数收缴,付之一炬。
她手里这半本,是在抄家那一夜,她从父亲书房的火盆边抢出来的。封面上还有当时被火舌T1aN过的焦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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