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完全听懂。但她听懂了他没有生气。她把手帕攥在手心里,棉料还带着一点他身上没药和蜂蜡的气味。那天晚上她把手帕洗干净晾在窗台上,想着明天还给他。后来她忘了还。他把手帕收进她放贴身衣物的抽屉深处,和她从家里带来的唯一一枚发卡放在一起。那是她在圣殿收到的第一份善意。
十五岁那年冬天,她开始负责圣殿图书馆的整理工作。这是神父安排的——他说她需要一些“不那么集体的活动”来锻炼专注力。图书馆在圣殿最深处,平时很少有人来。她一个人在书架之间穿梭,把被翻乱的书页按编号归位,擦拭落了灰的圣像,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隔着袖子悄悄地啃自己带的干面包。
有一天下午他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本要归还的书。她正蹲在梯子顶上够一本旧圣典,听到门响吓了一跳,差点从梯子上滑下来。他走到梯子下面,仰头看着她,说:“下来,我帮你拿。”她说不用我自己可以,然后继续踮着脚去够。他没再说话,只是把梯子扶稳了。
她够到了那本书,从梯子上跳下来,把书抱在胸口,抬头看他。他比她高出一截,图书馆的灯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鼻梁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暗影。她忽然发现他的睫毛是淡金色的,和他头发的颜色一样。她以前从没有机会这么近地看着他。
“神父,您要的书。”她把书递过去,手指碰到他的指尖时感觉有些凉。他接过书,翻了几页,然后合上放在一旁的书架上。他问她最近在读什么,她说《圣徒列传》,他说那是本好书,但配图太少了。然后他从旁边的书架上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不是经文,是一本手绘的植物图鉴。他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一朵被描画得极细致的白色小花说:“这是雪铃花。它在雪还没化的时候就开了。圣殿后山的北坡上有很多,再过两个月你就能看到。”
森盯着那朵小花,又抬头看他。她不知道神父也会看植物图鉴。她不知道神父知道后山有雪铃花,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把这个告诉她。但那天之后她每次经过后山都会多看两眼。两个月后她真的看到了那些花,比图鉴上画得更小、更白,从残雪里钻出来,在风里轻轻摇晃。她摘了一朵夹在笔记本里,在扉页上写下日期和地点。她没有告诉他。但她开始相信,这座圣殿里至少有一个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十六岁那年她成为正式圣女,他主持了她的受洗仪式。
圣殿的规矩要求圣女在受洗前剪去长发,代表弃绝世俗的虚荣。森跪在圣坛前,黑色的发丝从肩头滑落,落在白色法衣上。其他修女在唱赞美诗,他站在她面前,手里握着那把银色的剪刀。他对她说了什么,但她因为紧张没听清,只记得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半拍。然后他把她的头发拢到耳后,用两根手指轻轻夹住,另一只手握着剪刀,咔。第一缕头发落下来时她的眼泪也掉了下来。不是疼,是一种说不清的、终于被承诺给圣主的感觉。她抬起头,透过眼泪看到他正低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大概是无声地说了句什么祝福的话。她没能辨认那个口型,但她把那句话在心里默念了很多年。
十七岁那年她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她的胸部逐渐隆起,腰线收紧,肩颈的线条从少女的稚嫩变得修长。她开始在穿法衣时注意到领口勒得太紧,自己把缝线拆了重新改过,又因为缝得太难看而不敢在明亮的日子里穿那件改过的法衣。她在洗澡时隔着毛巾触碰自己的身体,发现乳尖变得比以前更敏感,被冷水激到时会挺立起来。她不理解这些变化意味着什么,只知道修女长说“不要看,不要碰,那是邪恶的入口”。
有一次她在圣堂前厅的花园里给玫瑰剪枝,他恰好经过。她站起来向他行礼,他把手里的圣典换到另一只手,看了她一眼,说:“你最近又长高了。”她说没有,是换了鞋。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平底鞋,挑起一边眉毛。她被他看穿,窘得把剪子差点掉在地上。他接过剪子,替她修完了最后一枝枯枝,然后转身走了。她站在那里用手背冰自己发烫的脸颊,忽然想到刚才他接过剪子时两个人的手指短暂地碰了一下,她没有戴手套,他也没有。那触感让她整个下午都觉得手指上有不属于自己的温度。
十八岁之后,她的生活被圣女职责填得更满。但她仍然会在每周四下午去图书馆整理书籍,他仍然会在每周四下午来还书。有一次她蹲在书架最底层的格子前补一本散架的旧圣典,蹲得太久,站起来时头晕,整个人往侧边歪了一下。他的手扶住了她的手肘——稳,有力,只是几秒,等她站稳就松开。他说:“下次让修女长给你安排个助手。”她说不用,一个人习惯了。他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但那之后每周四下午的时间段里,图书馆都不会再有其他修女来打扰。
她会在他的谈话中不经意地走神,回过神来发现他正等着回答;会在他站在窗前时偷偷观察他的侧影,记住他翻页时拇指按在书脊上的位置;会在周三晚上预想明天穿哪件法衣——不能太新,不能太旧,领口不能太松,袖子不能太长。她告诉自己这只是在尊重她的神父。她在为圣殿的纪律和仪容负责。
他现在比起二十出头时也更成熟稳重了,温和又不失威严。
她私底下叫他——padrino。这是她很早很早以前,在古圣典的夹缝里读到的一种古称,意为教父。她觉得这个词很适合他。不是父亲,不是老师,不是兄长,是站在这些身份交界之外的一个人。这个词和她对他的感觉一样,没有精确的定义,但让她心安。她在没人能听到的地方——比如在图书馆的角落里对他道早安,比如睡前对着圣徽许愿时——会轻声念出这个词。Padrin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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