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套制服是他行走在阳光下唯一的伪装,是他能合法生存的护身符,却也是他身上最沉重、最冰冷的枷锁。他推开门,踏入充满漂白水味的长廊,再次变回了那个沉默寡言、可以随意被使唤的「男护理师」。
走在清晨的街道上,空气中满是湿润的草木味与街道漂白水的气息。那是整座城市为了迎接白天而进行的集体「清洗」。子宇低着头,高跟鞋留下的那种如踏云端的眩晕感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平底布鞋踏在地面上,那种冷硬、踏实却毫无灵魂的重量。
护理站的气氛一如既往地紧凑,监测仪器的哔哔声规律得令人心烦意乱。
子宇穿梭在病房间,洗手服下的束腰随着他每一次大口喘气而深深勒进淤青的肋骨。他刚独力将一名体重近百公斤、意识模糊的长期卧床病患翻过身,汗水从额头滑落,渗进了口罩的边缘,刺痛了昨晚被打裂的嘴角。他听见那些病患家属在背後细碎的议论:「还好今天有这个男护理,不然那几个小女生哪搬得动?」
这种基於「性别功能」的称赞,对他而言却是钝重的打击。
他转过头,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护理站另一端的学妹晓彤身上。晓彤正踮着脚尖调整点滴瓶,粉色的护理师制服修饰出她自然曼妙的曲线,收腰的设计显得她腰肢纤细,即便只是随手紮起的马尾,都透着一种未经修饰的柔美。姿妤看着她那双毫无伤痕、白皙圆润的手臂,再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长期搬运重物而指节粗大、布满细微伤口的双手,心中那股乾渴感瞬间化作一阵剧烈的酸楚。
他多麽羡慕那种「理所当然」。羡慕她们不需要透过极端的束缚与疼痛,就能拥有女性的轮廓;羡慕她们可以毫无顾虑地在更衣室讨论哪种色号的唇膏,而不必像他一样,将梦想藏在污秽的暗巷与冰冷的更衣柜里。
每当他弯腰换药,感受到内里丁字裤细窄的勒痕与丝袜摩擦皮肤的触感时,那种病态的快感会短暂地麻痹他的疲惫。那种感觉像是他在大众广庭之下,与自己进行的一场秘而不宣的抗争。
「子宇,发什麽呆?302床要换药了。」
护理长王雅琴的声音冷冷地传来,子宇猛地回神,低声应了一句,随即推起沈重的换药车。
走廊墙面映照出他挺拔却木然的身影,他看着镜面里的自己,心中那个名为「姿妤」的灵魂正蜷缩在角落,焦灼地盯着更衣柜深处那张报价单。一百万,那是他自由的赎金。为了那叠钞票,他甘愿在白天扮演这具强壮的躯壳,甘愿被当作粗重的工具使唤,甚至甘愿忍受身体每一寸伤口在制服磨蹭下的凌迟。
在那张报价单被填满之前,他只能在漂白水与鲜血的腥味中,继续这场孤独且疯狂的伪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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