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兰的手还在整理剩下的布条,没有抬头,只是低声说了一句:「是阿虎。他是阿鲁叔一手养大的。我们黑风寨里好些无父无母的孤儿,都是阿鲁叔当年从蔡州死人堆里、从蒙古人的刀下抱回来的。他不会说什麽好听的话,就是……把人带回来,给口饭吃,教骑马、教用刀。黑风寨的规矩,死在路上的兄弟,不吹哀歌,吹《长调》。阿虎这是在给阿鲁叔送行。」
笛声在风雪中起伏,如泣如诉。
李彦简低下头,面无表情地握着一根枯树枝,拨弄着身前的篝火。火星「噗」地飞溅开来,映照着他那张过於苍白的少年脸庞。他紧紧握着树枝,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这个素不相识的黑风寨汉子完颜阿鲁,为了将他这个萍水相逢的世子送出燕京,竟然就那样默默地将长刀推进了自己的肉里,死在了寒树林中。
少年的心底,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与血气。这就是江湖,这就是乱世。
骨笛声渐渐低沉,最终被风雪声吞没。木屋内再次归於令人窒息的死寂。
李彦简抬起头,看着正低头用白布擦拭长剑的耶律齐,剑身在火光中映出一条流动的亮线。剑锋上残留的血迹已经被擦净了,但他仍然一遍一遍地擦着,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思考的事。少年轻声问了一句:
「耶律帮主……你在燕京,有家人吗?」
耶律齐擦剑的手,陡然僵住。
寒光闪烁的剑身上,映照出他那一双布满血丝、深邃而痛苦的眼睛。家?他在燕京有家吗?
一瞬间,数道影子如惊雷般划过他的大脑——西山陵园里,汉白玉碑在暮色中泛着冷光,碑上的字是新刻的,每一个笔画都清晰得像刚落笔。他想起了父亲。父亲死的时候他还是个孩子,来不及哭,来不及问为什麽,後来活了这麽多年,连悲伤都沉到了骨头里,沉到不会轻易浮上来。
还有在益都小院里,那个一身素衣、对他百依百顺、在云雨潮浪中温柔啼泣的完颜萍;以及远在襄阳城头、高傲蛮横却是他名正言顺妻子的郭芙,和待他如亲生的岳父郭靖……大义与私情,家国与禁忌,像两把巨钳,将他的灵魂夹在中间,生生撕裂。
「……有。」
许久,耶律齐才自喉咙深处,挤出了一个极其沙哑、极其沉重的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