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娜尔抓住她的那只手,把她的掌心贴在自己的脸颊上,闭了一会儿眼。然後她睁开眼,目光越过霍琴的肩膀,看向塔身内部那扇黑洞洞的拱门。
「进去看一看。我母亲说她夏天住在塔里的时候,每天晚上都能从塔顶的垛口看到银河。她说这里的星星比别处更亮,因为风把它们吹乾净了。」
她们站起身,一起走进了那座石塔。
塔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古老而破败。地面铺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和碎石,阳光从顶部残缺的垛口缝隙中射进来,形成几道斜斜的光柱。光柱里悬浮着细小的尘埃,在空气中缓慢旋转,像一群跳无声舞蹈的微小生命。
靠墙的位置有一块相对平整的石板,边缘被磨得很光滑——曾经有人长久地坐在这里。霍琴想像着几十年前,一个年轻的女人坐在这块石板上,透过头顶的垛口仰望帕米尔高原的夜空,风笛声在周围盘旋,而她安安静静地坐着,像这座塔的一部分。
阿娜尔走到那块石板前蹲了下来。她伸出手,轻轻拂去表面的灰尘,石板上露出几道浅浅的刻痕——几个粟特字母,被时间磨蚀得几乎看不清了,但还能勉强辨认出一个词的轮廓。
「那是她的名字。」阿娜尔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麽。「我外婆告诉过我,她写自己的名字时总爱把最後一笔拖得很长。」
霍琴蹲在她身边,看着那几个被风沙和岁月共同磨蚀的古老字母。她把头靠在阿娜尔的肩膀上,感觉到阿娜尔的体温在自己身侧传过来,稳定而安宁。
「阿娜尔。」
「嗯。」
「等我们从这里回去,」霍琴慢慢地说,每一字都像在打磨光滑的石头,「我想带你去看看青金石是怎麽被磨成颜料的。在北京的实验室里,用研钵和杵。很慢,很安静,但最後会变成那种蓝色——你锁骨上那颗绿松石的颜色。」
阿娜尔侧过头看她。光柱里悬浮的尘埃在她们之间缓缓飘动,将霍琴的面容笼罩在一层金色的、温暖的薄雾中。她的睫毛上沾着细小的光点,眼里的光是完整的、没有破碎的。
「好。」阿娜尔说。她把额头轻轻抵在霍琴的额头上,两人的呼吸在塔内清冽的空气中交缠成一小团白色的雾气。「那你要教我。怎麽磨颜料,怎麽画那些飞天和莲花。我可能学得很慢。」
「没关系。一千三百年前那个画师也是从第一笔开始学的。」
阿娜尔闭着眼笑了。那笑容从嘴角蔓延到颧骨再到眼角,最後浸透了琥珀色的瞳孔,让它们在光柱中像两枚被太阳晒透了的水晶。
风从塔顶的垛口流进来,绕过她们的身体,发出悠长的、像笛子一样的嗡鸣。那声音里有一千三百年前的驼铃、十六年前的灰烬、此刻两人交握的手指,和远处雪山融水汇成溪流时细碎的水声。
她们在塔里坐了很久。直到夕阳开始将整座帕米尔高原染成金红色,阿娜尔才站起身,朝霍琴伸出手。
「走吧。下山,找个有床的地方。明天回程,赶路。」
霍琴握住她的手站起来。她们走出塔门时,夕阳正好将整座塔的影子投在身後的山脊上,长长的黑影从塔基延伸向东方,像一条指向回家的路。
风笛声在身後持续着,陪她们走下了那道布满紫色野花的山脊小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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