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五年级的夏天来得特别早，柏油路面被烤得发软，空气里总漂浮着一股晒乾的青草味。
十二岁的沈予安个子拔高得很快，已经比苏晚晴高了半个头。他的五官渐渐褪去了幼时的圆润，骨相生得极正，鼻梁高挺笔直，从眉心顺着落下来的线条俐落又乾净，侧脸的剪影在午後的黑板前像是一幅精心勾勒的工笔画。下巴微微收紧，线条清晰得挑不出一丝赘肉。那双眼睛，眼型修长，内双的眼褶在垂眸时显得安静清冷，可一抬眼，浓密的长睫下便是一汪漆黑纯粹的眸子，澄澈得像落了星光，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意气与锋芒。走在学校的走廊上，偶尔会有些女生拉着手偷偷朝他看。但他每天放学的第一件事，依然是站在五年二班门口的走廊转角，等那个总是收拾书包慢吞吞的女孩。
那天下午体育课刚结束，晚晴拉着他跑到学校後门的杂货铺避暑。她咬着清冰，忽然转过身凑到他眼前：「沈予安，你看我的浏海，老师说长得就是西瓜皮，真的很像吗？」
夏天的热气混杂着淡淡的香皂味与橘子汽水的甜香，毫无预警地扑进了他的呼吸里。
沈予安垂下眼，呼吸蓦地一窒。
他第一次这麽近、这麽清晰地意识到，天天和他抢同一根冰棒的苏晚晴，不知不觉间抽条得像枝刚抽芽的细柳。她扎着高高的马尾，额前细碎的短发被薄汗微湿，那双原本带着稚气的杏眼生得格外清亮，眼尾微微往上翘，皮肤白得像刚剥壳的荔枝，在刺眼的日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绒光。
她变漂亮了。这是一个同龄男生还不懂得如何用辞藻修饰、却本能感到晃眼的认知。
沈予安胸口深处重重撞了一下，发出极其突兀的闷响，滚烫的血流猛地涌上耳根与後颈。那股热意来得太凶太急，连带着掌心都渗出了一层薄汗。他根本不知道这就是萌动的心悸，只当是这鬼天气太闷、杂货铺的铁皮屋顶把阳光聚得太烈，晒得他整个人莫名发慌。
「沈予安？你脸好红喔。」晚晴伸手想摸他的额头。
少年像触电般猛地後退一步，喉结不安地滚动，声音发乾：「……太热了，你别靠这麽近。」
晚晴撇撇嘴缩回手，嘟囔了一句「小气鬼」，转身继续去咬手里的清冰。而沈予安侧过身，盯着水泥地上晃动的槐树光斑，胸口那团鼓噪的动静依旧没能平息。十二岁的他还太小，不懂得心跳加速意味着什麽，也不明白那份想把身边人多看两眼的躁动叫作喜欢，他只是隐隐觉得，眼前这个从小跟他一起滚泥巴长大的女孩，变得比院子里盛开的波斯菊还要扎眼，让他挪不开目光，又忍不住有些手足无措的慌张。
这份青涩未明的悸动还没来得及理清，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便将一切打碎。
秋凉刚起的一个傍晚，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撕裂了安静的巷子。晚晴的妈妈因长期过劳引发严重肺炎，咳到昏厥，被紧急送往医院。沈家父母赶去帮忙，沈予安推开苏家虚掩的大门时，客厅一片漆黑。
晚晴就抱着膝盖缩在沙发角落里，小小的一团，没开灯，也没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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