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景台上的相遇像一场精心设计的巧合，可裴巧思知道不是。向星渡从来不做没有目的的事，就像他四年前在机场说的那句「我们以後还会见面」，後来她每次想起，都觉得那不是一个偶遇者的寒暄，而是一个执棋者的落子。
「向星渡。」她收回手，退後半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你等了四年的人，就是我？」
观景台忽然安静了。不是真的安静，楼下城市的声音依然轰隆作响，车流声、捷运穿梭声、远郊机场的起降声，所有这些汇成一片低沉的嗡鸣，像大地本身在呼吸。可在这片嗡鸣之上，裴巧思觉得整个世界都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向星渡的呼吸声，轻轻的，均匀的，像潮水在沙岸上有节奏地进退。
「是。」他说。
「为什麽？」
向星渡没有马上回答。他转过身，背靠着玻璃围栏，这样他整个人就完全面对着她了。观景台上的风从某个隐秘的通风口涌出来，吹动他大衣的下摆，也吹动裴巧思披散的长发。有几缕发丝飘到眼前，她抬手去拂，却被他轻轻按住了手腕。
他的手指很凉，带着室外夜风的温度。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拿笔写字磨出来的。他就那样按着她的手腕，不重，却让她无法挣脱。
「裴巧思，」向星渡叫她的名字，一字一字，像古人在龟甲上刻卜辞，「四年前在机场，你告诉我牵牛不是牺牲。你知道麽，那是我父亲去世的第七天，我手里那本《史记》是他留给我的遗物。」
裴巧思呼吸一滞。
「我父亲一辈子研究天文，临终前跟我说，向星渡，牵牛星和织女星其实相距十六光年，光都要走十六年才能从一颗星到另一颗星。可古人偏说他们一年见一次，你说，是古人错了，还是星星错了？」
向星渡松开她的手腕，转而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张摺得四四方方的纸。他慢慢展开，泛黄的纸面上是一幅手绘的星图，墨迹有些洇开了，但还能看清每一颗星的位置。在星图的右下角，有一行瘦金体小字：乙未年七夕，渡儿生日，父记。
「我父亲给我起名叫星渡，是因为他说，人生如渡，从此岸到彼岸，总要过一条河。」向星渡把星图重新摺好，塞进裴巧思的手心里，「四年前你在机场跟我说的那番话，让我忽然觉得，也许我父亲说的那条河，不是生死的河，是——」
他停住了。
观景台上的背景音乐换了一首，是某部老电影的插曲，弦乐拉着长长的旋律，像有人在月下扯着一匹银光闪闪的绸缎。裴巧思握着手心里那幅温热的星图，忽然觉得眼眶有些酸。
「是什麽？」她轻声问。
向星渡低下头。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上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像鹊桥的影子落在银河上。过了很久，他才抬起眼，那双深井似的情眸里，那星银币似的光亮得更分明了。
「是人和人之间的那条河。」他说，「比如从陌生到相识，从相识到——」
他第三次停住了。这一次，裴巧思替他说了下去。
「到相爱？」
观景台外，城市上空忽然爆开一蓬烟火。是某家商场在搞七夕促销，五彩的光点窜上夜空，炸成漫天碎金碎银，又簌簌地落下来，把对面金融区那些玻璃帷幕的大楼映得流光溢彩。就在这片喧嚣的光雨里，向星渡伸手，将她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拢到耳後。
「裴巧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要凑到很近才能听清，「你愿不愿意，做我渡河的那条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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