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打算指手画脚,公主殿下。」他将水杯放在她手边的木箱上,而非直接塞进她手里,让她可以自己决定要不要拿。「报酬的事,等你能站起来再谈也不迟。现在你需要的只是水、热量与休息。这不是同情,是常识。就算躺在这里的是个迷路的樵夫,我也会做一样的事。」
艾莉希雅看着那杯冒着细细白雾的水,喉咙的乾渴让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需要它。她迟疑了片刻,还是伸出手,指尖因为失血而微微发颤,握住杯壁时,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一直传到指尖,让她冰冷的指节泛起久违的红润。她小口啜饮,水流滑过喉咙的瞬间,身体的颤抖稍微平息了一些。她没有说谢谢,却也没有再说出更尖锐的话。
小屋外,风雪比昨夜更大。狂风卷着雪粒拍打木墙,兽骨风铃被吹得剧烈摇晃,发出急促的喀喀声。从缝隙漏进来的风带着永冻荒原特有的、像是金属刮过冰面的啸声,让小屋内的温暖显得更加珍贵。凯因添了几块乾柴,让火焰烧得更旺,然後从自己的行囊中取出半块硬面包与一小条风乾肉,用小刀切成薄片,放在铁盘上烘烤。油脂受热滋滋作响,香气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艾莉希雅看着他的背影。黑色大衣已经回到他身上,却敞开着,露出里头的银扣衬衫与匀称的腰身。他的动作从容,不像贵族那样讲究,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节奏感,彷佛无论外头的风雪多麽凶猛,只要看着这个人在火堆前忙碌,就会觉得时间可以慢一点。
「你到底是什麽人。」她忽然开口,语气不再那麽带刺,却多了一分探究。「谷地里的身手不像普通旅人,你用的也不是凛冬的斗气。烈炎的刺客见到你却像见到天敌。你身上的魔力……很奇怪,有一种让人放松的味道。」
凯因将烤好的面包递给她,暗紫色的眼眸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温和。
「我叫凯因?诺瓦尔。」他自我介绍得简单,没有隐瞒,却也没有全盘托出。「硬要说的话,算是个刚来到这片大陆,还在学习规矩的旅人。我的力量比较特殊,能感知别人的情绪与身体状态,也能让声音带上一点安抚的效果。但它有个绝对的限制,必须得到对方的同意才能真正起作用,否则就只是普通的问候。」
「感知情绪?」艾莉希雅皱起眉,银白的眉毛微微挑起,带着骑士对未知力量的警惕。「像是读心?」
「更像是听见心跳的鼓声。」凯因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比如现在,我能听见你的心跳很快,呼吸也不稳,肩膀的肌肉一直处於用力的状态。你很累,却不敢让自己真的放松。因为在你的观念里,放松就等於露出破绽,对吗?」
艾莉希雅的瞳孔轻轻一颤,像是被戳中了最隐蔽的角落。她猛地将水杯放下,杯底与木箱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你什麽都不懂。」她的声音压低,却带着一种被看穿後的恼怒与慌乱。「凛冬的骑士从六岁起就要学习如何在冰湖中闭气,如何在暴风雪中独自辨认方向。父王说,王印的宿主不能有软弱的地方,任何软弱都会被敌人利用,被国民视为不配。我的母亲在我十岁时就去世,从那之後,我必须同时成为公主与骑士,成为让所有人安心的象徵。我不能哭,不能撒娇,不能在任何人面前说我累了。这些不是你一句听见心跳就能理解的。」
她的指尖抓紧了兽皮,指节泛白,银白长发随着情绪的激动而轻轻颤抖。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映着火光,却也映着一种长年积累的、深不见底的孤独。凯因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露出同情的表情。他只是等她说完,然後轻声问了一句。
「所以,你从什麽时候开始,觉得想被拥抱也是一种软弱?」
小屋内的空气像是被这句话冻住了。艾莉希雅猛地抬头,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羞愤与震惊,脸颊的红晕迅速蔓延到耳根。她像是被烫到一般向後缩去,背脊撞上冰冷的木墙,却因为牵动伤口而倒抽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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