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清溪川畔的夜色微凉
申时刚过，一场突如其来的夏末急雨洗涤了汉阳的喧嚣。雨後的清溪川像是被一匹柔滑的青罗纱包裹，石桥两侧的垂柳沾满水珠，在微凉的夜风中轻轻摇曳。石板路上蒸腾起一层淡淡的白雾，将远处北村的瓦当与钟路的市井灯火晕染得如梦似幻。
广桥附近的一处僻静石阶旁，正停着一辆罩着青布的单轮小车。
姜允儿手里提着一盏八角宫灯，正藉着昏黄的烛火整理着背篓里的空瓷罐。宫里的那场夏日茶礼最终有惊无险地落幕了。她凭藉着那一碗「雪中梅影冰粥」堵住了几位挑剔宗老的嘴，也顺理成章地拿回了被扣押的私藏冰渣。然而，回想起大殿上那些宫廷宦官与两班权贵们审视的目光，她至今仍觉得双肩有些发沉。
「叩叩——」
一阵靴子踩在润湿青石板上的沉稳脚步声打破了夜的寂静。
允儿抬起头，只见清溪川的水雾中，一个身披宽大墨色斗篷、内穿深蓝色常服的高大身影正缓步走来。斗篷的风帽微微敞开，露出了李愬那张雕刻般冷峻却轮廓分明的面庞。他今日卸下了司饔院的乌纱官帽，少了一分白日里官场上的森严，却多了一股月夜下的清冷。
「李大人？」允儿微微一怔，将手中宫灯的光芒调转了方向，「这夜深露重的，大人不在北村府邸享用晚膳，怎麽有闲情逸致跑到清溪川来听蛙声？」
李愬走到她身旁两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扫过她略显疲惫的面容，声音低沉：「宫里的事才刚平息，司饔院的库房又要清点秋收前夕的乾货。路过此地，见这里还亮着灯，便过来看一眼。」
「看一眼？」允儿轻哼一声，嘴角带着一抹调侃的笑意，「大人怕不是担心民女又偷偷溜进哪里的官署冰库吧？」
李愬没有接话，而是将目光投向波光粼粼的清溪川面。河水在夜色中无声流淌，倒映着两岸零星的灯火。良久，他才缓缓开口：「今日在宣政殿上，大王对你的冰粥赞不绝口。若非本官从中压下，内膳房的主厨早已递了摺子，想将你这配方强行纳入御膳房秘典了。」
允儿的心头微微一跳。她自然知道宫闱之中的霸道，若真成了御膳房的奴婢或终身艺匠，她苦心经营的「食华轩」便会化为乌有。她抬起眼帘，借着昏黄的灯光直视着李愬的双眸：「民女多谢大人护庇。只是民女有些好奇，堂堂司饔院主簿，位高权重，为何要三番两次帮一个市井女厨？莫非……大人也是个贪图口腹之慾的饕餮之徒？」
夜风吹过，吹动了李愬斗篷的边角。他转过头，深邃的眼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允儿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松柏香气，夹杂着雨後泥土的清新。
「饕餮？」李愬冷冷地扯了扯嘴角，语气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在这座被礼教与权谋死死钉住的汉阳城里，每日睁开眼，见到的不是勾心斗角的朝臣，就是行屍走肉般的宗亲。唯有在你的食华轩，或是在这清溪川畔，还能闻到一点活人的烟火气。」
这句话里藏着太多的无奈与孤独，让允儿微微一愣。她收起了玩笑的心思，重新审视眼前这个看似冷酷无情、实则内心背负着沉重枷锁的宗室官员。
「活人的烟火气吗……」允儿轻声呢喃，她转身从石阶上的木箱里取出一只温热的小陶罐，用布帕垫着，倒出了一碗乳白色的热汤，「这是我方才用川芎、白芷与清溪川畔新采的野地椒熬的三香暖胃茶。夜里风凉，大人既然路过，不妨喝一碗再走。就当是……民女那天私闯冰库的赔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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