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放下绣绷,站起身。石榴树的枯枝在风里轻响,风里带着洛水的腥气和坊市间飘来的胡饼香。神都是这样热闹的一座城,胡商、番僧、伶人、官员,满街的人声马蹄声。可这热闹隔着三道院墙,传进内院时,已经薄得像纸。
她往正房走,经过那面一人高的铜镜时,脚步顿了顿。
镜子是她嫁妆里的旧物,武德年间的工艺,镜面磨得极亮。七年了,没人替它擦拭,镜背的牡丹纹样里积了一层薄灰,镜面上也蒙着些许黯沉,照出的人影便跟着模糊一层,宛似隔了水。
沈云岫站定,对着镜子看。
镜里的女人二十六岁,正是丰腴得恰到好处的年纪。鹅蛋脸,眉眼温顺地下垂着,嘴角含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弧度,鬓边簪一朵素缬花,月白的衫子,石榴红的裙。肩圆胸满,腰肢收束得纤纤一握,臀线丰盈,在裙裾下撑出一道柔润的弧。这身段她自己是知道的,成婚那夜,裴慎之隔着红烛看她,目光里有惊艳,有礼敬,独独没有旁的。
她抬手,指尖拂过自己锁骨。纱衣下那一段肌理温润如玉,滑腻得惊人。她想起绿翘前些日子打趣也只有绿翘敢打趣,说夫人这身肌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便是神都最好的脂粉铺子也调不出这个色。
「胡说。」她当时这样斥责,语气是端正的,心里却跟着那句话酥了一下,宛似被什麽东西的尾巴尖扫过。
沈云岫记得自己年轻时不是这样多想的。十六岁以前,她忙着管家、忙着替父亲抄书、忙着在长辈面前扮一个乖巧懂事的闺秀,忙得没有工夫想自己的身子。可这七年,她被一个人留在这座宅子里,日子清闲得像一潭死水,闲着闲着,那些被忙碌压住的东西便慢慢地浮了上来。起初只是偶尔,入夜时分,她会觉得身上一阵莫名的燥热;後来渐次频繁,有时白日里好好的,忽然一阵风吹过裙裾,她竟会腿根发软,怔在原地许久。她不敢对人说,连绿翘也不敢说,只当是身子虚,让药铺开了几帖补药,喝了半个月,不见好,反倒夜里梦多起来。那些梦她醒来便忘了大半,只记得自己总是梦见一双手,一双陌生的、滚烫的手,顺着她的脊背一路滑下去,滑到腰窝处,她便醒了。
此刻对着铜镜,她忽然伸手,解开领口一粒盘扣,露出半截锁骨。灯下的铜镜黯黯的,照出她颈下一片莹白。她看了很久,久到绿翘在帘外唤「夫人」,才猛然回神,把盘扣系回去,系得比方才紧了些。
七年了。
她不是不渴。她只是从来没被允许去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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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给裴慎之那年她十六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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