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从长江与嘉陵江交汇之处呼啸而过，带着初夜的潮湿与江水腥气，却吹不散南岸陡坡上那股铺天盖地的牛油辛香。
重庆的夜，是被火锅的滚油点燃的。
叶星沉带着陆清晏沿着陡峭的石阶一步步向下，走进了一家藏在老防空洞口旁的火锅店。店面简陋至极，几张厚重的方木桌上，架着造型粗广的铁锅。铁锅内部被红铜格子划分为九个均匀的方块，这便是名震江湖的「九宫格老火锅」。
「重庆老火锅，精髓全在这格子上。」叶星沉拉着陆清晏坐下，指着翻滚着红浪的铁锅介绍，「九个格子看似连通，实则火候与油温各不相同。中间格火力最旺，适合尊遵七上八下涮烫毛肚、鸭肠；十字格火候温和，适合煮鸭血、嫩肉片；四角格火候最微，是用来慢炖脑花、鹌鹑蛋和芋头的。这叫中心滚，指定烫；旁格慢，细细炖。」
陆清晏看着那满锅浓稠红亮的牛油，大颗的花椒、切段的二荆条与老姜在沸腾的油浪中起伏，蒸气携带着霸道的辛辣直冲鼻腔。
「今天的油碟，我们照最地道的重庆吃法来。」叶星沉拿过两个香油罐，在香油碗里只倒满纯芝麻油，再加入一大勺蒜泥，少许盐和味精，绝不加麻酱或沙茶。
「香油能迅速为刚出锅的食材降温，包裹住辣味保护食道；蒜泥能杀菌增香。这不是复杂的调味，而是老一辈重庆人在长久岁月中摸索出的智慧。」
夥计端上了新鲜的黑毛肚、冰鲜鸭肠、切得薄如蝉翼的郡花与厚实的腰片。
「试试看，这毛肚要夹紧了，在中间最滚烫的那格里，七上八下。」叶星沉边说边亲自示范，筷子夹着毛肚在沸油中起落。
陆清晏学着她的模样，夹起一片黑毛肚浸入中心格。滚烫的牛油瞬间裹住毛肚，不过秒时间，毛肚表面受热隆起细小的微粒，微微卷曲。
连同着滚烫的牛油，陆清晏将毛肚在香油蒜泥碟里轻轻一滚，送入口中。
「咔嚓——！」
极致的脆嫩在牙齿间爆开！牛油的浓香、蒜泥的辛香与香油的醇厚在瞬间充斥口腔，紧接着，牛油火锅那种带有厚重底蕴的辣意与麻感层层铺展开来。那不是刺喉的暴辣，而是在舌尖上绵延不绝的热烈。
汗水瞬间从陆清晏的额头与颈间渗出。她一口气吃了几片毛肚，辣得双唇发红，双眼微微泛起水汽。
「辣到了吧？喝一口这个。」叶星沉笑着推过一碗冰镇的醪糟汤圆。
甜润冰凉的糯米醪糟入口，瞬间抚平了舌尖上的灼热感。一热一冷、一辣一甜，在口腔里交织出极致的张力。
「清晏，你知道吗？」叶星沉看着被辣得有些恍惚的陆清晏，轻声说道，「火锅最治癒人的地方，就是它容得下所有的喜怒哀乐。不管你在外面受了多少委屈，遇到了什麽瓶颈，只要围着这口滚烫的锅，大汗淋漓地吃上一顿，把眼泪和汗水一起蒸发掉，明天就又是一条好汉。」
陆清晏看着锅中翻滚的红浪，听着周围食客们豪爽的划拳声与欢笑声。
过往在星级餐厅里承受的极致压力、失味後的绝望与恐惧、对未来的茫然……所有的压抑与沉重，彷佛真的随着这股通透的汗水，从每一个毛孔中被彻底释放了出去。
她抬起头，看着烟雾缭绕中叶星沉那双明亮而温柔的眼睛，唇角轻轻扬起，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畅快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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