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少年已经冲进了庙门。
他是跌跌撞撞进来的,浑身上下无一处不发抖,连袍子都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被击穿了无数个窟窿的败军之旗。
「宗爱卿……宗泽说过这附近有座庙……」他喃喃自语,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走进来的一刹那,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不,落在殿中那尊泥塑的塑像上。
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神明在上!赵构落难至此,後有追兵,前无去路,若神明有灵,救赵构一命,待他日若能重登大宝,赵构……赵构必——」
「重修庙宇」四个字卡在喉咙里,还没说完整,他的眼睛便合上了。
竟就这样在寒风中,在冰冷的石板地上,昏了过去。
也不知是饿晕的,累晕的,还是吓晕的。
我静静看着他。
月光从破旧的门楼里照进来,恰好落在他的脸上。那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就像我在人间见过的那些,在瘟疫中濒死之人。
十三岁封康王,十五岁就出入金营为人质。
靖康元年,金兵围攻汴京,他被派去金营谈判,被扣为人质,竟能与金太子同场比箭,三箭皆中靶心,金人惊以为是他兄长冒名顶替,反倒把他送了回来——
这倒是我在云端看见的一桩趣事。
然後他受命任天下兵马大元帅,召集各路勤王之师,可还没等他集结完毕,京城就已陷落。二帝被掳,阖宗被擒。
他,成了大宋皇家遗留在黄河以南的——最後一颗硕果。
此刻这枚硕果卧在我破败的泥塑神像脚下,瑟瑟发抖,像个没人要的弃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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