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比打字的时候低。比她在脑子里想像过的那个声音，低了半个调。
「嗯。」她说。
他们面对面站了大概三秒钟。三秒钟里，机场的广播在头顶上响着，行李车的轮子在地板上滚着，一个小孩在哭，一个女人在笑，整个世界都在动，只有他们两个是静止的。她看着他的脸，努力把眼前这张脸和萤幕上那张脸重叠在一起，但总是差一点，像两张底片没有对准。
「走吧。」他伸手接过她的蛇皮袋，犹豫了一下，又把布包袱也接过去了。他的手碰到她的手指的时候，她注意到他的手是软的。不是那种没力气的软，是没有茧子的软。她想起父亲的手，想起母亲的手，想起自己的手——指节粗大，掌心粗糙，指甲缝里洗不乾净的黄泥。她下意识地把手缩回来，握成拳，塞进了裤兜里。
出了机场，热气扑面而来。
不是陕北那种乾燥的热，是湿的，黏的，像一块拧不乾的毛巾捂在脸上。她吸了一口气，觉得空气是稠的，带着一股她从来没闻过的味道——不是土味，不是麦子味，是一种甜腻的、发酵过的、混着汽车尾气和不知名花香的味道。她的皮肤立刻起了一层薄薄的汗，黏糊糊地贴在衣服上。
李明叫了一辆计程车。她坐在後座，他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蛇皮袋的距离。司机用她几乎听不懂的台语跟李明说了几句话，李明用同样的语调回了，然後转头对她笑了笑：「他问你是哪里人，我说你从大陆来的。」
「哦。」她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麽。
窗外的街道和她在电脑上看过的城市不一样。不是那种高楼大厦整整齐齐的样子，是挤的，密的，招牌一块叠着一块，繁体字竖着写、横着写、歪着写，颜色红红绿绿的，像过年时候窑洞门口贴的春联全被风吹散了，落了一街。机车从计程车两边钻过去，嗡嗡嗡的，像一群不怕人的苍蝇。她从来没见过这麽多机车，在杏花村，最快的东西是大壮骑的那辆二手摩托。
李明一路上在说话。他指着窗外告诉她这是什麽路、那是什麽庙、前面那个市场早上很热闹。他说话的时候语速比打字的时候快，有些词她听不太懂——他说「捷运」，她不知道那是什麽；他说「便当」，她猜了一下才明白是盒饭的意思。她点着头，嗯嗯地应着，但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在听一个认识又不认识的人说话。
萤幕上的李明，每一句话她都看得懂，每一个字她都可以反覆读，读到把他的意思完全吃透为止。但眼前这个李明，他的话像水一样流过去，她来不及接，就流走了。
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拐进了一条窄巷子。巷子两边是老旧的公寓楼，墙上爬着深绿色的藤蔓，地面是湿的，不知道是刚下过雨还是这里的地永远都是湿的。计程车停在一栋四层楼的公寓前面，一楼的店面亮着灯，招牌上写着四个字——「明义面坊」。
她看着那个招牌，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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