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坊。
她想起母亲说的话：「面就是面，到哪儿都是面。」
但她透过玻璃门往里看了一眼，看见的不是她认识的面。墙上贴着她看不懂的菜单，有「奶油培根」「青酱蛤蜊」「番茄肉酱」这些字眼。台面上摆着一排调味罐，没有一个装的是辣椒面。厨房里有一口大锅，但锅里煮的不是她见过的那种宽面条，是细细的、黄色的、硬邦邦的棍子一样的东西。
同样是面。但什麽都不一样。
「妈！」李明推开店门，朝里面喊了一声。
一个女人从厨房里走出来。
她大概五十多岁，个子不高，身材乾瘦，穿着一件碎花围裙，头发整整齐齐地盘在脑後，一根碎发都没有。她的脸上没有晓梅母亲脸上那种被风吹日晒刻出来的深纹，但有另一种纹路——是从嘴角往下拉的，像是长年抿着嘴留下的痕迹。
她看见晓梅的第一眼，眼睛从晓梅的头顶扫到脚底，又从脚底扫回来。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如果不注意就会错过，但晓梅注意到了。她觉得自己像市场上被人挑拣的一颗白菜，被翻过来看了看底下有没有烂叶子。
然後婆婆笑了。
「来了啊。」她的声音不大，语调平平的，听不出高兴也听不出不高兴，「路上累了吧？先坐，我去煮碗面给你吃。」
晓梅说了声「谢谢阿姨」，李明在旁边小声说：「叫妈。」
她张了张嘴，那个字卡在喉咙里，像一块没嚼碎的馍。她从来没有叫过别人「妈」，那个字在她嘴里只有一个形状，是窑洞里那个嗓门洪亮、会用手指戳她额头的女人的形状。现在要把同一个字给另一个人，她的嘴巴不听使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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